率性女子 行吟歌者 上海科博
甘鹏
笔者手记:艾敬举手投足间有远胜一般意义上流行歌手的自尊气质,我想她一定深谙语言的艺术,因为她的谈吐犹如精雕细琢过一般精致,有诗般的美感。那些抑扬顿挫的话语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我或许会把那叫做作,但因为说这些话的这个人是艾敬,一切便自然而然了。她是个诗人——我这样对自己说。
与艾敬的访问开始前她刚从某电视节目的录制现场出来,剪得齐刷刷的刘海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没有卸妆,配着一身黑色衣裳,光彩照人。但当她在我面前坐定的时候,我却发现她双眼通红,象是刚刚哭过。她解释说:“刚刚在电视台的节目里,音响效果实在太糟糕,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都不会唱歌了,为了现场的观众,我又必须唱——但若是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不享受,听我歌的人又怎么能愉悦呢?”艾敬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那样陷在沮丧的情绪里,带着一副负疚的姿态。听到这样一番话,再想到现在走穴成风、假唱盛行的歌坛现状和某些歌手为拿钞票敷衍了事的姿态,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我的音乐 我的心
十年前,艾敬扎着马尾、抱着吉他,把一首《我的1997》唱得街知巷熟,让大家从歌声里知道到了她的漂泊生活,和她想去香港的小心愿,由此更开创了中国歌坛的新风格:“城市民谣”。接下来的十年间,艾敬不但去了香港,还把歌唱到了东瀛日本并在那里举办了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然后是伦敦、纽约、东京 ,艾敬穿行在不同国家不同城市,用歌声记录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未懈怠过但确实是忽略了中国市场。于是十年后的今天,艾敬回来了,带着国际化制作的新唱片和压抑了多年的一口闷气,重新出发,在她最熟悉的土地上继续歌唱。
懂得艾敬的人知道,她的歌从不高姿态,她从自己的内心出发,歌唱小我,关怀大社会。这样的歌真正具备人文气质,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于是有人把艾敬划归为艺术家,艾敬却不接受这样的神话,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敢当自己是个艺术家,而这对我也并不重要。”艾敬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在不断感受生活的敏感女人,作为一个歌者,她从周围的人、事里得到创作灵感,音符是她敏感神经的末梢,歌唱是她自我表达的方式。说起音乐的时候,艾敬的态度认真而诚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象我喜欢的TORI AMOS 那样坐在家里做出整整一张唱片来表达自我,只是现在我还需要不断感受,这个过程充满了惊喜,我享受其中。”
艾敬一直相信,在中国的城市里一定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见识过也听过很多的东西,不随波逐流、也不盲从,他们是真正懂得艾敬的人,正是这些人会一直听她的歌曲。
其实,音乐之外,艾敬也在用别的方式记录生活,表达自我。她的绘画和文字同样充满来自灵魂的呼喊。看过她的很多绘画,她画过一个颗象鲜花那样砰然绽放着的心脏,还画过一只长着翅膀、垂头丧气的骷髅。线条简单、色彩大胆,真的很难想象这些暗涌着灵感的图画都出自一个流行女歌手的手中。还有那些写满了心情的文字,让大家看到艾敬在不同年月里、不同城市中,同样的怅然若失。只是她在用文字记录生活的时候,那态度很平和,不象她的绘画那么尖锐激烈。“是的,任何的创作都是宣泄情绪——但有时候绘画比音乐和写作更让我心潮澎湃。”艾敬对我说,她的脸上居然有着偏激画家那样的坚定神情。
再与艾敬说回当年的成名曲《我的1997》,我说在当年的环境下,能做出那样的国际化水准简直是不可思议,艾敬颇为骄傲:“你知道吗?在当年,没有任何歌手象我对唱片投入那么高的制作费。”但另一方面,艾敬对这首歌曲的态度让我诧异,她说到了今天,她再唱《我的1997》的时候就象是在唱别人的歌曲,与自己并无关系。
——原来隔着十年的沧海桑田,十年的物是人非,艾敬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去香港见识花花世界的沈阳姑娘,她已与当初歌里唱到在香港的那个“他”悄然分开,而香港这城市也不再是令她最觉吸引的地方。
我的爱人 我的城市
“哪个城市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纽约也好,上海也好,一个城市里如果有你的爱人,能够与他生活在一起,这个城市也会变得美丽起来,你说是吗? ”艾敬微笑着问我,接着她又自己回答了:“城市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关键。”幸福的神情从内心深处蔓延到她的脸上。
但艾敬却不肯告诉我她的爱人是否就是新歌《水牛66》MV里那个与她缱绻的纽约男子,那可是一个拥有希腊雕塑一般英俊脸庞的白人。她对我说:“爱情两字只有在发生爱情的俩人之间提起时才是自然的,你这样直接地问我关于爱情的问题,让我心惊肉跳。”原来和任何一个自尊的女人一样,艾敬想把自己爱情藏在心里,放在最纯洁的境地里。
当我把话题转到生儿育女上时,艾敬兴奋的样子让我惊诧:“我当然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啦!最好是个混血儿——象《终结者3》里的那个女机器人那样漂亮!做个世界公民。”内心的甜蜜渗到了脸上,艾敬笑成了一朵花。
突然想到她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自己的理想:象山口百惠那样早早地遇到可以相守一生的人,然后在最美丽的时候,嫁作他人妇。眼前的艾敬和文字里那个憧憬爱情的女子重叠起来了,即使失败过,她仍然对爱情保有一种新鲜的向往。
“只要一有假期我就想回到纽约去,但我走不开。”艾敬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回到纽约——那里藏着艾敬的爱情吗?她很快补充道:“其实上海也是一个很酷的城市,它是中国最优质的地方,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是中国最优质的人,我这次来上海后甚至想搬到上海来居住了——但我又发现上海人太固执,他们互不相让,生活里太多争执。”她耸了耸肩膀,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跳过了关于隐私的话题。
我的愿望 我的梦
艾敬的新唱片《是不是梦》,是一张过于温和的唱片。艾敬在这张唱片里的态度不再那么激烈尖锐,变得平和而内敛,她甚至已经吝于把自己生活里的细微末节写进歌曲里,因此显得锋芒尽失。对此,一些艾敬的歌迷颇为失望,艾敬微笑着说:“对,我的确已经不象过去那样把歌词具体到我家住在哪里、我到过哪些地方——我真的有所改变,但这种改变是自然而然的,并非刻意。”
但是我仍然觉得,艾敬的第三张唱片《MADE IN CHINA 》因为过于直白的歌词而不能在中国出版才是让艾敬收敛锋芒的直接缘由。向艾敬求证,她有好一会没有言语,许久才说:“我的字典里没有‘最’这个字——我不喜欢把话说到极端。但如果说到我人生里的巨大挫败,那么《MADE IN CHINA 》这张唱片通不过审批而无法在中国发行真的是我最难以释怀的一件事。我的愿望,是某个时刻能够站在格莱美那样世界性的舞台上唱我们中国人的歌,即使我做不到,我也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做到。但是,想想看,作为一个以中文演唱的歌手,如果说中文的歌迷不能听到我的歌曲——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
能够理解对于艾敬这样一个不断造梦、不断追梦的人来说,被误读的尴尬和打击。但是尽管如此,艾敬从未停止追梦的脚步。
她说:“我甚至憧憬能够演出一部《对她说》那样的电影,阿莫多瓦这个导演能够把编出来的故事讲述得感人肺腑。”
科技好象蛋糕上的水果
与平和内敛的风格一样让人吃惊的还有新唱片中对中国民族乐器的完全放弃。
“以前用了那么多,该试试别的元素了。”艾敬这样解释道,“新唱片里加入很多电子风格的东西,也用了很多高科技的手段——这不是正和你们的科技杂志不谋而合吗?”艾敬的眉毛一抖,我才发现她的眉眼生得如此灵动。
但艾敬对科技又自有一套特别看法。在她眼中科技之于人类只能是手段而不能是结果,她抱怨说自己买的高科技产品往往只会使用其中十分之一的功能,又甚至打趣地说她惧怕科技的高速飞速发展会造成人类被机器控制的局面。
“科技对于人类就好象蛋糕上的水果,应该是点缀。”艾敬打了个比方。世界上最大能量是人与人之间感情——这是艾敬的哲学。
采访的最后,我让艾敬为世界、中国和歌迷各许一个愿。
她说:愿世界和平、中国繁荣、歌迷健康。
然后她微笑地与我作别,初见面时的沮丧情绪已经一扫而空。匆匆赶往机场的艾敬将飞往北京——那是她现在居住的城市,并不是她想“回到”的纽约。